问:冯艳冰
答:侯 珏
1、让我们回望康德、但丁等诗哲,试谈对诗歌本质上的哲学意义或者说哲学诗意的理解。
答:诗歌本质上是对世界去向以及我们自身处境的认知、修正、改造和探索的过程,其中包含世界观的变化、生存的反思和未来想象等,这与哲学的基本问题是一致的。哲学的基本问题有两个方面,即:(1)精神和物质何者为第一性,即谁先谁后,谁决定谁,谁是世界的本质、本原。(2)精神和物质之间有无同一性,即人们能否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哲学诗意,我的理解就是有限生命与未知世界之间的或紧张或舒缓的关系。比如我认识的一个奇石专家,他收藏有很多石头,但是他却说是“石头在收藏我们”。这句话里面就同时包涵了哲学和诗意。
2、曾有学者感叹:“目前,一般诗人的作品都高于上世纪80年代的名篇。”此话言过其实呢还是确实如此?请提出你的三条理由。
答:此话言过其实了。
一、上世纪80年代的作品充满生命力,创造力(原创性),充满***,充满理想,当前一般诗人的创作是不能与之相比的。
二、当前的诗歌,无论从理论基础(认识)、或者艺术技巧,大都都在80年代的的阴影之下。
三、当前一般诗人的文化底蕴(底气)和思想气度,都要小于80年代的诗人。
3、你认为未来五年新的诗歌精神、主题意蕴和新的美学元素是什么?
答:对于诗歌史,5年是非常短的时间,未来五年诗歌会在现有基础上继续沉寂,边缘,私密。我倒相信在未来50年,由于中国和国际情况的变动,世界经济(能源)、政治(生存)、地理(灾害)和人类科技(认识领域)的变化,中国传统文化重新爆发生命力,一种积极的,充满理想的,抒情的诗歌可能会诞生。
4、诗歌发展到今天,矫揉造作的抒情已被一些诗人抛弃,对生活和诗的深入理解,对现实、对诗的敏感和发现,常常给人以启迪。这种智性写作和未来主义精神可能是中国新诗进入较高层次创作的前提吗?你以为广西诗歌如何才能进入较高层次的创作?
答:抛弃抒情等于给诗歌判上死刑。同时我反对诗歌本体论。
所谓“对生活……的深入理解,对现实……的敏感和发现”,其实就是对细节的、片段的生活灌注思考,我要说这种做法与把头埋进水里去看水一样徒劳。生活是什么?生活只是存在(本质)的一种形式,而这种形式非常有可能是假的、错误的,不值得津津乐道。所谓“对诗……的深入理解,对诗……的敏感和发现”,是模糊不清一笔带过的表述,“诗”难道是我(生命)之外的客体么。我们所说的“理解”、“敏感”和“发现”,事实上就是对语言形式的认知、探索和实验。
诗歌创作不是上项目,不是物理因素所能助长的。高层次的诗歌创作除了需要历史眼光,世界视野和成熟的技巧,最重要的是坚韧的生命力和人类情怀以及普世理想。
我还想说的是,高层次的诗歌和创作不是少数几个“权威”评论家说了算,是读者和时间说了算。
5、本土文化在你的诗歌创作中占据多大的意义,比如曾给过怎样的灵感或启示?
答:本土文化的娱乐性和群众(集体)性以及对形式的注重在影响着我。比如我的家乡广西三江县的汉人中古时喜欢行歌坐夜,流行一种泡妞的情歌,第一夜规定怎么唱,第二夜怎么唱,都有进门词,歌根,对和,收尾。这是对才华、智力以及生命力、耐性的考验。你对不出歌来姑娘就不跟你谈恋爱。我手头有一本文人80年代收集的《迁徙的六甲人歌谣集》,讲究形式,又落落大方,率真而抒情,很娱乐,对生死的认识非常健康豁达。还有三江的侗、苗族民歌及民间故事,很注重听众的参与。
很遗憾,目前我仍然没有很好地吸收本土文化的营养,其实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途径。
6、当前的写作是否存在需要警惕的陷阱抑或圈套?我们希望能够找到并将其指出,以免诗歌陷入越来越孤僻、也越来越偏颇的境地。
答:一句话,不要丢掉诗歌的生命气质、整体性和超越性品质。那种策略性的写作是需要引起足够警惕的。我在阅读大量广西“80后”作者包括我自己的作品时,深深觉得,大家的艺术标准和创作出发点,似乎都站在当前时髦评论或者流行诗人的阴影之下,而这一切都是无意识的。也就是说,大家都不自觉地去排队,总之前面既然已经有很多人,那么我就排后面吧。大家都害怕别人批评他不时髦,跟文学杂志上的诗歌不像。这是阻碍个性创造的隐患。
7、从生态的现实看,诗人的艺术生命都不是太长,大部分诗人都只能说他年轻时曾经是一位诗人,从始而终同时又真正有所建树的人可说凤毛麟角,这是否涉及到精神背景和知识构成的问题,把诗歌作为一生的梦想并进行实践,需要怎样的支撑和滋养?
答:是的,这涉及到精神背景和知识构成的问题。当一个年轻作者变成老作者,他的精神诉求变化了,表达方式也变化了,而原有知识构成不足以是他更深一步深化诗思,于是诗歌写作也就可有可无。如果从此停止写作,是理想不坚定的表现。如果继续写作,只是艺术形式的选择问题,无可厚非。然而对诗歌始终不渝的人是值得尊敬的,至少他生命如诗,率真得可爱。诗人从来都不是一种公认的职业。进行诗歌创作只是一种存在方式——这个过程他(她)在消耗时间的同时得到了精神满足或寄托——精神满足或寄托是对肉体遭遇的一次抚慰、修正。
把诗歌作为一生的梦想并进行实践,需要信仰的支撑和阅历的滋养。我们,可以说还没有找到可以践行终生的信仰。宗教只是信仰的一种。
8、就诗歌延续的意义上,我们除了要在更年轻甚至是低龄的层面发现新人,也需要在老诗人中保护并发现新生增长点。此意你以为如何,对本刊的诗歌栏目建设有何建议?
答:我认为您的想法很好,既看到远处又顾及眼前,是一种令人尊敬的包容精神和建设态度。赞一个,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9、无论怎样,我们的诗歌理论还是发达的,但诗歌批评一直是个病夫;而中国足球是个病夫,足球批评却是条硬汉。因此,我们甚至可以预言,中国足球的批评对中国足球的建设是有历史的积极意义的。你以为我们的诗界需要这样的民主力量呢?
答:中国的足球批评家是被体育媒体养的,体育媒体是靠观众养的;中国足球是国家或者俱乐部养的。拿笔的人和踢球的人有不同的主儿,各干各的活,相互之间的生存距离很远。比方说,你批评球员、教练以及足球体制问题,不受球员、教练以及足球体制的利益牵制,也不碍于人情,自有媒体给你钱。而中国的文学(诗歌)批评系统,与文学(诗歌)创作机制几乎是一壶水,你开了我也烫着。利益是连在一起的,相互挨太近,忠言逆耳。你看有多少教授的八股论文是有建设性的?而且中国足球挨骂,是活干的不好,人家也不会拿起笔杆子反批评。但是诗人要是挨骂,因为笔杆子在自己手上,活干得不好还不服气,于是反骂甚至恶语相向。
我以为,拉开评论家和作者的距离(当然不是人际距离),以充分包容的态度对待学术批评,文学杂志接受独立批评,是批评民主化的前提。本质上说,诗歌批评的病态是我国学术腐败现象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